Figure 03:机器人爬上了梯子,却不知道手有没有抓稳
一段爬梯视频的卡顿,凭什么说明它还没法上工?
2026 年 8 月 1 日,Figure AI 创始人 Brett Adcock 发布了一段视频:Figure 03 爬上一架梯子,配文称机器人“现在可以爬梯了,完全自主”(F.03 can now climb a ladder, fully autonomous,这句是各家媒体对原帖的转述,原帖本身没有公开读到)。视频很快被当作里程碑转发。但如果你把注意力从“爬上去”这个结果移开,盯着过程看,会发现另一件事:机器人每一步都在停。本文要追问的是:它能否确认每一次接触承力。也就是在松开上一只手、上一只脚之前,它是否真的知道,新的那只手、那只脚已经接住了身体。接下来要读的场景细节、报道口径和技术自述,都不是现成的答案,而是围绕这个问题的待验证证据。
先把难度说准确,别把这段演示夸张成垂直工业梯。它实际是一架三阶的 ladder-stair(楼梯式梯子),带固定扶手,架在地面和平台之间(heise 描述为通往平台的短梯)。在工厂仓库场景里,这类短梯正是夹层工位之间常见的上下通道——这是真实的工位需求,不是赛博杂技。场景尺度对本章的追问是一份关键证据:梯子不难、扶手就在手边、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支撑点,难度解释不了“每一步都在停”。既然不是难度问题,停顿的指向就只剩一个:接触验证。
德国媒体 heise 的现场观察把停顿的内容写了出来:机器人“反复分析周围环境以寻找抓握点”,然后才把自己缓缓拉上去。反复找抓点提示的,正是本章要验证的那个问题:每一次换支撑组合之前,系统都得重新确认“下一步该抓哪里”;而真正可靠的系统,要确认“抓上之后是否承力”,才敢松开上一个支撑点。同一篇报道还补了一句让许多转发都含糊跳过的话:反向就不行了(does not work in reverse),也就是说,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表明它下得来。下梯同样依赖对每一步接触的确认,这与爬梯的停顿指向同一个问题。需要说明,这两句都只有 heise 一家报道提及,没有对照实验。
看一帧画面。

图注:Figure 03 攀爬模式(Figure AI 视频截图,heise 转载)。画面里只有下半身:右脚踏在较高一级、左脚踩在较低一级,双膝弯曲,身体正处在即将把重心交给下一级梯级的瞬间。上半身被裁出画面,所以这张图不能用来推断头部姿态或任何相机配置。heise
这里还要交代一个口径问题:多数媒体按配文把这次爬梯当作“完全自主”转述,但也有分析帖指出,更早一条相关推文用的其实是“接近完全自主”,而且那条素材是长约两小时的楼梯延时摄影。两种读法目前都拿不到原帖核实,本文按“有待核实”处理。口径对本章的追问不是形式问题:如果这段素材经过剪辑,那“每一步都在停”就没有证据效力,接触验证这个问题的证据要全部另找。Figure 自述(经媒体整理)的 Helix 三层架构里,底层还有一个 1 kHz 的学习式平衡与接触控制器;这条自述若是真的,等于公司声称有一个高频接触层在兜底,与视频里反复找抓点的行为放在一起,构成的是一个待核实的矛盾,而不是现成的答案。它同样未经独立验证。
于是问题浮出来了:为什么一台声称用 1 kHz 接触层兜底的机器人,会在每一级梯级前停下来“分析环境”?最朴素的解释是:它不“知道”自己这只手、这只脚此刻是不是真的承着力。我们把这件事叫做接触可观测性(contact observability):机器人能不能闭环确认每一次接触是否可靠,确认了才敢松开上一个支撑点。卡顿与反复找抓点提示了这一待验证问题,不能仅凭视频定论。这段视频能确认的只有“它确实在停”,至于停下来是因为验证失败还是别的机制,需要更多证据。
顺手补一层业内判断。Agility Robotics 的 Chris Paxton 在评价 Figure 03 平台本身时说过两句常被引用的话:一是它的走路视频“历史上一直是盲走的”(historically blind),用的仍是 fairly standard 的 MPC 步态;二是掌心相机和触觉“对落点没有帮助”,落点定位最后还是全靠头部。要注意,这两句评价针对的是 Figure 03 的发布,不是这次爬梯视频本身,但方向一致:这个平台对“接触是否承力”的确认能力,一直是最弱的一环。heisePaxton
所以,弄明白它为什么“不知道”,等于回答“看得见梯子”和“知道抓稳了”之间到底差着什么。这就是下一章要拆的机制。
爬梯时“看得见梯子”,为什么不等于“知道抓稳了”?
爬梯不是普通双脚步态。平地走路时,支撑脚在身体正下方,视野基本无遮挡;爬梯时至少两三个肢体同时承力,手抓住横杆、脚踩住梯级,重心在狭小的高度区间里移动,每换一个支撑组合,都要先确认新的接触点可靠。这类问题在机器人学里叫多接触运动规划(multi-contact motion planning):手脚同时承力,规划的是接触序列,而不是两只脚的落点序列。
那么,怎么判断“新的接触点可靠”?答案是分两步,而且这两步用的传感器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第一步是视觉。相机负责提出候选:告诉系统“那里有一根可以抓的梯级,大概在那个位置”。第二步是验证。力传感器、触觉、本体感觉(proprioception,也就是关节角度和身体姿态这些内部状态)负责回答“我的手真的抓到了、真的承着力了吗”。只有验证通过,系统才被允许释放手上的这个接触点,把重心交给新的组合。一句话:视觉只告诉你“哪里可以抓”,验证才告诉你“抓稳了没有”。
人在黑暗中上梯子也是这个流程,只是快得感觉不到:眼睛给“大概的位置”,脚底传来的压力和触感才是“踩实了”的确认。机器人比人慢,慢的原因恰恰是它的验证通道比人弱。为了看清楚它的验证通道是怎么组织的,先看一张抽象层面的地图。

图注:人形机器人运动与操作(HML)综述以“Humanoid Loco-manipulation”为中心画出的领域路线图:触觉感知(III)、多接触规划(IV)、模型预测控制(V)、全身控制(VI)、技能学习(VII)、基础模型(VIII)六大模块。注意 III 指向 IV 的那条标着 Contact Feedback 的箭头:接触反馈从触觉模块流向规划模块,这正是“接触可观测性”在整个领域坐标系里的落点。HML 综述
但问题在于,视觉这一半在爬梯时经常处于“看不见”状态。机器人低头认路时,自己的躯干会挡住脚下的梯级;梯架结构本身又会挡住后面的梯级。自遮挡(self-occlusion)和梯架遮挡合在一起,切断的正是“重新观察”这半边闭环。所以真正可靠的验证,必须由非视觉通道来承担。而触觉正是整个领域公认欠开发的那个通道:2025 年的人形运动与操作综述把它列为独立于视觉的待补模态,规划侧对它的使用还停留在接触反馈这条接口上。HML 综述
这套“视觉提候选、力/触觉做验证、验证后才放行”的分工,在真实系统里确实是两层分开落地。看 TACT 的双层架构图。

图注:TACT 的双层控制系统:上层蓝色块是学习式操作策略,输入触觉(τ)、图像(I)和关节位置(q),输出上半身末端位姿指令,也就是“候选”;下层灰色块是模型式的 retargeting 与步行控制,用接触力等反馈把“是否承力”接进既有平衡闭环,也就是“验证”。触觉在这里不是多出来的传感器,而是一条验证通道。TACT
你可能会说:这套“验证后才放行”不是早就有了吗?确实。2016 年 HRP-2 的爬梯系统里就有一个有限状态机(FSM, finite state machine),把爬梯拆成加接触、去接触、移重心、抓手等子任务,每一个状态转移都卡着力、位置、速度的阈值,接触没确认,下一步就不放行。

图注:这是 HRP-2 爬梯 FSM 的流程图。圆角矩形是状态,每个箭头是一次状态转移,背后都是一道力、位置、速度的阈值检查:接触确认不了,动作就停在这里。这是“验证后才放行”的看门狗式设计,比许多当代方案更严格。HRP-2
但注意差别:HRP-2 的验证只有单通道,一道力阈值,而且前提是梯子模型已知、接触点预期位置已知。几何一旦和预期对不上,阈值就失灵。多通道验证和单通道阈值之间,隔着一整条接触可观测性的鸿沟。下一章我们就看,“把接触算进规划”这件事 2014 年就做到了教科书级别,为什么梯子还是爬不上去。
十年前就把“接触”算进了规划闭环,为什么还会卡死在梯子上?
把接触的物理稳定性直接写进规划,这是多接触运动规划最正统的做法,2014 到 2016 年的两个代表工作把它做到了教科书级别。
先看硬件系统更完整的 HRP-2(2016 年发表于 Autonomous Robots)。它的系统分三层:离线规划器 MCP(multi-contact planner)先生成接触姿态序列;FSM 把序列切成子任务;最底层是一个多目标二次规划(QP, quadratic program)控制器,每个控制周期解一个优化问题,同时满足五类硬约束:关节扭矩不超限、接触点不滑动、关节速度不超限、关节角度不出范围、不碰障碍。摩擦锥在这里被离散化进优化变量,动态平衡直接由关节加速度承载,中位解算时间约 1 毫秒。

图注:HRP-2 总体架构:橙色框是多接触规划器,蓝色框是爬梯 FSM,粉色框是多目标 QP 控制器,输出接触力、关节加速度和扭矩。注意图中两条虚线反馈(任务误差、重规划):论文明确说视觉伺服这类“感知侧”模块尚未集成,系统靠的是模型驱动。HRP-2
三个概念用人话落地。摩擦锥(friction cone):脚底或手指与接触面之间的防滑楔形范围,接触力的合力方向一旦偏出锥外,这个接触点就会滑。支撑多边形(support polygon):几个接触点围出的稳定区域,质心的竖直投影一旦走出这个区域,静态平衡就不成立。力矩余量(torque margin):离翻倒还差多少,余量越小越危险。这三个概念在当年的论文里就长成下面这个样子。

图注:DRC-Hubo 论文里的接触建模:(a) 手部抓握的特写,每个手指接触点带着一个摩擦锥;(b) 脚部落足,接触区域四角各一个摩擦锥;(c) 两手两足同时支撑的完整姿态。所谓稳定性验算,就是检查所有接触力的合力能否落在各自的锥内,这就是“力矩余量”的几何直觉。DRC-Hubo
所以“把接触算进规划”,十年前就做完了:摩擦、力矩、碰撞、贴合规约全在闭环里。那为什么还会卡死?因为这套路线有个要命的前提:模型已知。梯子几何已知、接触点预期位置已知、机器人动力学模型已知。前提一旦被一个小误差打破,闭环不是平滑吸收误差,而是整机停摆。HRP-2 论文自己报告了两个最典型的现场,都是这个病。
第一,完全自主配置下,机器人只爬到两阶和第三阶之间就卡住了。左臂和左腿完全伸直,右膝抵住第三根梯级,FSM 里“手部触达并施加设定推力”的那个转移条件(论文编号 t19)始终无法满足,于是手指不能合拢,下一步不放行。注意守护条件在这里如实报出了“未满足”,系统也确实严严实实地停住了,看门狗在报错这件事上是称职的;真正缺席的是报错之后的路径:运动学上够不着的情况下,如何重新感知、重新规划、恢复动作,论文没有展示任何机制。卡死不在守护失效,而在守护之外没有恢复。
第二,另一次实验中,膝盖护盖被梯级卡住,关节扭矩瞬间超限,触发了电机保护停机。论文自己的总结是:FSM 应该用带守护的方式监控所有动作,避免扭矩超限后只能走激进停机这种恢复路径。一次小小的抓握误差,直接变成整机断电,而不是被平滑吸收,这就是“算进规划”与“知道接触”的区别所在。HRP-2
DRC-Hubo(2014 年 ICRA)站在同一边。它用手部 8 个点接触加摩擦锥建模接触可行性,公布了真实容差:手指张开度约 ±5 厘米、梯级间距约 ±2 厘米,再大就滑。但论文的结论同样坦诚:用视觉或触觉反馈来检测并修正更大的执行误差,被明确列为 future work。等于作者自己承认,这套系统只在“小误差”范围内闭环,大误差没有一个感知回路在管。DRC-Hubo
同一时期还有一条执行层补丁。Kanazawa 等(2015 年 IROS)用 IMU 加关节角做姿态估计,位置误差压在 9 毫米以内,再把“脚滑了、手握不紧”翻译成下一次落足的位置补偿,梯到平台的过渡处能把 12 毫米的滑脚压回 2.5 毫米。但看清它修补的是什么:它修补的是接触之后的残差,前提依然是参考接触点已知。视野被遮挡时连参考位置都没有,这条补丁无从谈起。Kanazawa 2015
所以 2014 年的答案是“把接触稳定性算进规划”,不是“让机器人知道接触”。“看不见、验证不了、不敢放”这条链,2014 年就卡在同一个位置:算得再准,也替代不了“知道自己抓稳了”。视觉和触觉的缺口,论文作者自己写在了 future work 里。十年过去,轮到学习式路线来补这个缺口了。
LadderMan 把细梯级看清了,“接触验证”就这么补上了吗?
时间快进到 2026 年。这十年学界的一种补法是“把感知补强”。LadderMan(arXiv:2606.05873,CoRL 2026 投稿)是这条路线的最新代表:不换任何硬件,一台 1.3 米、29 自由度的 Unitree G1,用深度相机加学习式策略,在三种真实梯子上爬出了大部分成功率。
先理解为什么在梯子上“看清”如此关键。梯级是离散的细窄结构,LadderMan 的真实梯子里,梯级的窄边多数只有 8 厘米左右的量级(A/B 为 8 cm,C 为 20 cm)。平地上落脚偏 2 厘米,只是步态里一次普通扰动,平滑的步态控制器可以吸收;在梯子上偏 2 厘米,脚可能只搭上半边,甚至整个踩空。深度相机哪怕只有一点点误差或标定偏差,在经过“梯级边缘”这条几何判决线时,会被直接放大成一次踩空或抓空。这就是细梯级上的几何误差放大:不能靠步态平滑吸收,只能靠感知把它压下去。
LadderMan 用两个手段压误差。一是把原始深度换成深度基础模型 Fast FoundationStereo 的增强深度,这是一种 stereo 视觉基础模型(vision foundation model,VFM),用来压制传感器噪声;二是梯级聚焦掩码(rung-focused masking,RFM):训练时以 10% 的概率把画面里非梯级的区域遮掉,强迫策略只盯着细梯级结构,用来压制“扶手、支撑梁这类几何在仿真里建不全”的结构性差距。

图注:同一根梯级上的三种深度并排对照:仿真深度、真实原始深度、VFM 增强后的深度,下方是 RFM 梯级聚焦掩码的示意。论文把仿真到真实的感知差距拆成无结构噪声和有结构差距两类,分别用 VFM 和 RFM 对付。LadderMan
数据的说服力很强,而且是三张梯子逐次试验的:完整方案在梯 A(倾角 65.5°)、B(69.2°)、C(64.8°)上各 10 次试验,成功率分别是 9/6/7;去掉 RFM,三张梯全部 0/10;去掉 VFM,变成 3/0/2。梯级聚焦掩码比深度基础模型更关键,两个都不能省。跨梯型的分布也公开了:在 24 到 28 厘米间距、55 到 65 度倾角的“日常区间”,仿真成功率超过 95%;评估空间边界附近掉到约 57%。速度上每级约 3.4 秒,与两位人类受试者的平均约 3.2 秒相当(注意只是两位受试者,不是人类平均水平)。LadderMan

图注:(a) LadderMan 与盲走 motion tracking baseline 在不同倾角和梯级间距网格上的成功率对照:日常区间高,边界快速滑落;(b) 仿真(上)与真实(下)梯子的代表性几何。这张图就是“感知补位做到什么程度”的实证底座。LadderMan
到这里,LadderMan 把视觉候选这一半补得很完整。但回到我们这一路的追问:它补上“接触验证”了吗?论文自己在结论和局限里写了三条边界,逐条对照。
第一,主要在 75 度以内的斜梯上评估,不覆盖垂直梯。垂直梯需要更大接触力、更紧的稳定余量,可能是另一套策略。第二,确认承力的信号仍然是本体感觉加任务终止条件(“所需的梯级接触连续丢失超过 30 帧”就判失败),系统里没有任何力/力矩传感器或分布式触觉去逐次验证接触是否真正承力。第三,没有 dexterous(灵巧)末端,梯上做操作的能力受限。LadderMan
翻译一下:它补强的是视觉候选,让“看清细梯级”成了可靠输入;而接触验证这一半,仍主要依赖本体感觉和失效终止条件,没有力/力矩传感器或分布式触觉这类直接力/触觉通道,去做多通道的逐次承力验证。和 2014 年相比,实质变化落在感知候选这一侧,验证通道依旧单薄;原来“看不见”的问题,被往前推成了“看得清,却依然验证不了承力”。同一时期、同一台 G1 硬件栈上的楼梯工作可以作一句话旁证:把台阶高度、台阶深度、偏航角三个显式几何量直接条件化进 PPO 策略,楼梯盲走成功率从 52% 抬到 96%,说明“显式几何比隐式表达稳”;但那是楼梯,不是梯子,而且同样没有回答接触验证。StairGeometry
所以,2026 年最强的学习式方案补强了视觉候选,接触验证却仍主要依赖本体感觉和失效终止,缺少直接力/触觉的多通道逐次承力验证。感知补位不等于接触可观测性闭环。那么,什么样的方案才算把闭环补上了?我们该拿什么标准去判断一个爬梯 demo 离量产还有多远?这是最后一章。
量产前该看的不是登顶视频,而是遮挡与失联下的接触验证与恢复
收口之前,先给“接触验证”一个更精确的框架。2026 年 7 月发表的腿足接触综述(Jia 等,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view)把这个问题重写了一遍:接触不是“看得见看不见”的视觉问题,而是多通道证据问题。它把接触证据分成三个通道:
| 证据通道 | 测什么 | 在爬梯场景里的对应 |
|---|---|---|
| D1 interface fields | 接触面的压力、剪切分布与接触几何 | 分布式触觉皮肤、手指接触面:抓得紧不紧的第一手信号 |
| D2 near-foot wrenches | 足端六维力与力矩、振动瞬态 | 脚踝与脚底的力/力矩传感器:承力多大、往哪个方向 |
| D3 proprioceptive inference | 关节角、关节力矩、基座动力学推断 | 编码器加 IMU:身体姿态和关节受力是否自洽 |
三个通道分别喂给三类控制器目标:F1 接触事件与模式(触地、离地,粘滞、滑动),只有确认了事件才允许释放上一个支撑点;F2 已实现的交互状态(接触力、压力中心),这是摩擦锥和支撑多边形判据的实际输入;F3 带不确定性的可行包络更新,也就是“带着当前的不确定性,什么动作还能做、什么动作有风险”。综述把每一次落脚重新定义为一次贝叶斯更新:每踩一根梯级,不是“踩上去了”,而是“对‘这根梯级承力’的判断更新了一次”。视野被遮挡、视觉证据消失,而力与触觉又不充分时,正确的行为不是继续往上够,而是进入恢复模式。这就是“量产前该看的不是登顶而是恢复”的理论版本。Jia et al. 2026
把 Figure 03 的 demo 放进这个框架,缺什么就一目了然。多家独立媒体(heise、RobotsBeat、eWeek 等)对这次演示的一致质疑是同一串清单:没有公布跨多次尝试的成功率;没有公布反向动作和下梯,heise 更直接指出“反向就不行”;没有带工具作业;没有测试条件。反过来看 LadderMan:跨梯型成功率网格、逐项 ablation、明确的局限声明,一样不缺。前者是 demo 级披露,只有一段视频;后者是实验室级披露,证据链摊开在纸上。一家要量产的公司,如果连实验室级披露都给不出来,它与“可交付任务”的差距,就不是再剪一段更顺的视频能抹平的。LadderMan
再看硬件取舍。加大颈部自由度、加腕部相机、铺分布式触觉皮肤,理论上都能提升可观测性,但每一样都有代价:多一个关节就多一份标定负担,多一个相机就多一路标定和算力,触觉皮肤本身还带着空间标定和单元力换算的工程成本。Paxton 对 Figure 03 的硬件点评戳中了要害:掌心相机和自研触觉的组合,对“抓得稳”帮助很大,但对“放得准”没有帮助,落点定位最后还是全靠头部。换句话说,它们改善的是 grip(握持),不是 placement(落点),而爬梯卡住的恰恰是后者。Paxton

图注:Paxton 引用的 Figure 官方图:灵巧手抓橙球、用指尖捏起鸡蛋、夹住扑克牌。这展示的是“抓得稳”(grip)。爬梯卡住的问题是“放得准”(placement),掌心相机和触觉改善前者,不改善后者。Paxton
最后,怎么量化“一个 demo 离量产多远”?Jia 等综述用七层验证成熟度给证据分级:真实环境实地部署、受控真实机器人实验、台架实验、仿真、离线、概念提案、相邻领域启发。LadderMan 的真实世界试验与逐项 ablation 属于第二层(受控真实机器人实验),其仿真跨梯型成功率网格属于第四层(高保真仿真);至于 Figure 03,仅凭公开视频,公开证据不足以按受控真实机器人实验的标准判断其成功率、边界与恢复能力,披露未提供足以分级的证据。而量产需要的第一层证据,恰好就是全文反复说的那几项:跨梯型成功率、接触失效后的恢复行为、下梯、顶端过渡、带工具作业。垂直梯(约 80 度以上)上的学习式成功率、下梯与反向运动的对照实验、带工具作业时“爬梯加操作”耦合下的可观测性、触觉皮肤在梯子任务上的直接验证,目前都还没有公开数据。
回到开头的画面。

图注:另一个视角下的 Figure 03:右手抓住平台立柱,右腿弯曲踩在钢梯上,左腿悬在下方,整个身体处在手脚同时承力的多接触姿态里。这套机器人已经把身体送上了梯子,剩下的问题是,它知不知道每一步都承得住力。RobotsBeat
登顶只是起点。判断一个爬梯 demo 离量产有多远,不看它爬得多顺,看它敢不敢公布遮挡、失联、下梯、带工具作业下的成功率与恢复行为。把身体送上梯子从来不是瓶颈;瓶颈是每一次松开手之前,它能不能确认这只手、这只脚真的承着力。
参考文献
本专题引用的核心资料如下,建议深入学习时阅读原文:
- LadderMan: Learning Humanoid Perceptive Ladder Climbing — arXiv:2606.05873
- Robust Ladder-Climbing with a Humanoid Robot with Application to the DARPA Robotics Challenge(DRC-Hubo) — ICRA 2014 PDF
- Multi-contact Vertical Ladder Climbing with an HRP-2 Humanoid — Autonomous Robots 2016 PDF
- Robust Vertical Ladder Climbing and Transitioning between Ladder and Catwalk for Humanoid Robots — IROS 2015 PDF
- Humanoid Locomotion and Manipulation: Current Progress and Challenges — arXiv:2501.02116
- Whole-body Multi-contact Motion Control for Humanoid Robots Based on Distributed Tactile Sensors(RA-L 2024) — arXiv:2505.19580;TACT(RA-L 2025) — arXiv:2506.15146
- Figure 03 Humanoid Robot Climbs Ladder Autonomously(heise 报道) — heise
- Thoughts on Figure 03(Chris Paxton, It Can Think! Substack) — Substack
- The Value of Contact in Legged Locomotion: A Survey of Sensing Channels,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Control — Springer
- Explicit Stair Geometry Conditioning for Robust Humanoid Locomotion — arXiv:2605.0994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