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 年说一个暑假能"看懂图片",60 年没兑现——计算机视觉全景导读

1. 一张照片,机器看到的不是画面,而是一串数字

你打开手机相册,搜一个「beach」,十几张海滩照片很快排出来。这件事今天平常到不值得提起,但它的背后藏着一个悬置了六十年的问题:机器凭什么"看懂"了这些照片?

先看看机器眼中的照片长什么样。屏幕上的蓝天、白云、沙滩,对计算机来说只是一张填满数字的网格,每个格子里是这个像素的颜色值,例如 [123, 45, 67]。人看到的是画面,机器看到的是数组,中间隔着的就是计算机视觉(Computer Vision)这门学科的全部内容:把这一串数字,变成"这是一片海滩"这样的理解。

图注:同一张海滩照片,在人眼和计算机里是两种东西。左边人看到蓝天白云和沙滩,右边计算机看到一张彩色数字网格,每个格子的数字和颜色对应一个像素。底部公式点出全篇主线:Image → Numbers → AI → Understanding,而计算机视觉做的事就是 Numbers → Understanding(从数字到理解)。

把这条链路压缩成一句话就是 Image → Numbers → AI → Understanding,难点全在最后一步。1966 年,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组的 Seymour Papert 写下一份备忘录《The Summer Vision Project》,目标写得雄心勃勃:用一个暑假,建成一个视觉系统里"足够成为模式识别里程碑"的那一块。六十年过去,这份备忘录还经常被翻出来,因为"Goal: One summer"和"60+ years later"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结论:机器看懂图片,远比当年想象的要难。

图注:1966 年 7 月的 MIT 备忘录照片,作者 Seymour Papert,标题《The Summer Vision Project》。右侧箭头把承诺与现实并置:上方写 Goal: One summer(目标:一个暑假),下方写 60+ years later(六十年后),落款一行大字:Lesson: Vision is HARD。

先别被"没兑现"劝退,这正是这门课值得读的原因:所谓"看懂一张图",从来不是一件事。今天的计算机视觉研究至少分成五个方向,各回答一个问题:

方向它回答什么问题一个具体例子
Perception 感知图里有什么?认出照片里有一只猫
Reasoning 推理这些线索合起来说明什么?凭一张街景照定位到新加坡的某家熟食中心
Generation 生成能不能凭空造出画面?用一句话生成一张人脸
World Modeling 世界建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预测游戏里下一帧会是什么样
Embodied Intelligence 具身智能看懂之后能不能动手?机器人按指令把杯子抓起来

接下来的每一章,我们都追问同一个问题:要让机器离"看懂"再近一步,它还缺哪一块?五章走完,这五个方向会拼成一条完整的接力线,从"认出像素"一路接到"动手改变世界"。

2. 认出"一只猫"靠谁?——感知的两次转折:人写特征,到数据自学

先讲"看懂"里最容易的部分:感知(Perception),也就是认出图里有什么。这一块的答案在六十年里换了两次。

第一次转折:从人写特征,到让网络自己学

在深度学习之前,机器认图靠的是"手工特征"(hand-crafted features):由工程师写代码,把图像里值得注意的东西算出来。比如 SIFT 负责找尺度不变的稳定关键点,HOG 统计一块区域里梯度朝各个方向分布的情况,LBP 比较每个像素和它邻居的大小关系来刻画纹理。这套思路到 2004 年前后已经相当成熟,能可靠干活。下图就是 SIFT 在严重遮挡、杂物堆叠的场景里认出训练过的物体:SIFT

图注:SIFT 端到端识别示例,三栏布局:左为训练图(玩具车、青蛙),中为杂物遮挡的测试场景,右为识别结果,红、绿、黄三个平行四边形框出被认出的物体,框内小方块是对上关键点的位置。SIFT

但手工特征有一个天花板,可以概括成四句话:任务特定,换个任务就要重新设计;泛化差,换个场景、换个数据集就掉链子;难设计,特征要靠专家的经验慢慢调;难扩展,撑不起大规模开放类别。人写特征这条路,到 2010 年前后已经摸到了顶。

转折发生在 2012 年的 ILSVRC 图像分类竞赛上。那一年第二名用的是当年手工特征路线的最强组合 SIFT 加 Fisher Vectors,top-5 错误率 26.2%;冠军 AlexNet 是一套八层卷积神经网络(CNN),做的事情和 SIFT 完全不同:没有人告诉它该看什么特征,它只是从 120 万张带标签的图里自己学。结果是 15.3% 的 top-5 错误率,比第二名低了约 11 个百分点。AlexNet

注意一个细节:15.3% 是 7 个这样的网络投票出来的成绩,单个网络在验证集上约 18.2%。但这不妨碍对比的干净,因为第二名的 26.2% 就来自你上一段刚认识的手工特征路线。同一场比赛、同一个榜单,比的内容从"谁的特征写得好"变成了"谁的架构能从数据里学得好"。

让网络"自己学特征"这件事长什么样,看 AlexNet 第一层自己学出来的 96 个滤波器:

图注:六行十六列共 96 个小格,是 AlexNet 第一层卷积自己学到的卷积核。放大看,里面大都是不同方向的边缘和色块纹理,和 SIFT、HOG 当年手工刻画的其实是同一类东西,只是不再由人设计。AlexNet

再看这套 8 层架构本身。输入 224×224×3 的图像,经过 5 层卷积、3 层全连接,最后输出 1000 个类别上的概率。图上那道上下对称的双路分叉不是精妙设计,而是 2012 年的工程疤痕:单块显卡只有 3GB 显存,装不下整个网络,作者只好把网络横切成两半,分到两块 GPU 上训练。AlexNet

图注:AlexNet 架构示意:输入 224×224×3 的图,5 层卷积接 3 层全连接,输出 1000 类;每层都是上下对称的双路结构,中间有交错连接,这是当年两块 GPU 分工留下的痕迹。AlexNet

第二次转折:CNN 的"先验"被搬进数据

CNN 赢了 ImageNet,但它身上带着一堆人给的先验(归纳偏置,inductive bias):卷积只在局部窗口里看,天然假设相邻像素才有关系;平移等变性假设物体挪个位置、类别不变;二维邻接结构假设图像是棋盘状的网格。这些假设在数据不够大的时候很管用,可它们毕竟也是人写进去的。

2020 年的 ViT(Vision Transformer)把问题反着问:如果数据足够大,这些先验还必要吗?ViT 的做法极端得简单:把图像切成 16×16 的小块(patch),每个小块当一个 token,像处理一句话那样喂给标准的 Transformer,最后取一个特别的 [class] token 做分类。ViT

图注:ViT 主架构:图像被切成小块,每个小块线性投影成一个 token,序列前加上一个 [class] token 和位置信息,整串送进堆叠的 Transformer 编码器,最后取出 [class] token 的输出做分类。右侧是编码器内部,多头注意力、MLP 加残差。ViT

结果很有意思:在 ImageNet(约 128 万张训练图)这种百万级数据上,不带先验的 ViT 打不过同规模 CNN;但把预训练数据推到 ImageNet-21k 甚至 3 亿张图的 JFT 之后,ViT 反超了,而且预训练算力还省下好几倍。先验没有消失,只是从网络结构里搬进了数据。

所以感知这六十年的历史,本质是"知识放在哪里"的搬家史:从人写的特征,搬到网络结构,再搬到数据。每次搬家都让下一个缺口浮出水面。搬到数据之后,缺口立刻出现了:网络学出来的类别集合是固定的,训练时定了一千类,它就只会这一千类。可真实世界里哪有"恰好一千类"这回事?机器还算"看懂"了吗?

3. 只会认固定一千类,机器还算"看懂"了吗?——开放词汇与证据链推理

上一章结尾留下的问题是:固定类别不够用。这一章的答案,是把语言拉进来,当视觉的第二套坐标系。

开放词汇:识别变成"匹配"

传统分类器的结构是"图像编码器加一个固定长度的分类头",类别写在分类头里,换个类别就得重训。2021 年 OpenAI 的 CLIP 换了个思路:不训分类头,改让模型在海量"图像加文字说明"的配对里学对齐。训练时,一个 batch 里 N 张图配 N 句话,模型把所有图像和所有文本两两算相似度,得到一个 N×N 的矩阵;对角线上的配对是真的,要拉近,其余错配对要推远。学完之后,图像和文本落在同一个向量空间里,这个模型是拿 4 亿个图文对喂出来的。CLIP

图注:CLIP 的核心结构。左半是训练:图像编码器和文本编码器分别把 N 张图、N 句话编码成向量,两两算相似度构成 N×N 矩阵,对角线(真正配对的图与句)被高亮,训练目标就是让对角线大、非对角线小。右半是零样本推理:把候选类别名填进"A photo of a {类别}"模板,编码成文本向量,和图像向量比相似度,取最高者。CLIP

推理的时候就变成一场纯匹配:你想认"猫",就捏一个句子"一张猫的照片",把它编码成向量,再和图片向量比相似度。模型根本不需要在训练时见过"猫"这个类。效果有多好?CLIP 从头到尾没在 ImageNet 训练集上学过,拿到测试集上零样本分类,top-1 达到 76.2%,接近当年全监督训练出的 ResNet-50,而那个 ResNet-50 是看过全部 128 万张带标注训练图的。CLIP

这种"开放词汇"的劲儿还能往视频里走。Meta 在 2025 年发布 SAM 3(Segment Anything 系列第三代),把提示从点、框升级成概念:你给一个文本概念,比如"黄色校车",模型在视频里把这个概念对应的所有实例分割出来,并且物体移动、相互遮挡时,这个概念始终跟着那个物体走。SAM 3

图注:SAM 3 架构总览:文本和图像提示先分别编码,再同时进入检测器和跟踪器;检测器负责在新的这一帧找出概念所在,跟踪器借助记忆库把上一帧的概念传播到当前帧,两者合并输出这一帧的分割结果。SAM 3

推理:把识别结果当证据,交叉验证

有了语言,识别从"固定集合里挑一个"变成了"和任意描述匹配"。再往前一步,感知就升级成了推理(Reasoning):不满足于说出"有什么",而是把多个识别结果当作证据,交叉验证出一个结论。

最震撼的例子是纯视觉定位。一张雪山照片,没有招牌、没有 GPS 元数据、没有参考街景,AI 看了十几秒,回答:这是乌兹别克斯坦西天山 Amirsoy 滑雪场的上段雪道,坐标约北纬 41.50 度、东经 70.00 度。

图注:一张没有任何文字标识、没有地图参考的雪山照片,AI 回答这是乌兹别克斯坦 Amirsoy 滑雪场上段雪道,并给出约 41.50°N、70.00°E 的坐标。纯视觉线索支撑了一个可验证的地理结论。

另一类例子离生活更近:给一张新加坡熟食中心的室内照片,要求定位到具体是哪一家。答案不是"多做一个识别",而是把识别结果串成证据链。

图注:新加坡一座熟食中心的实拍:可辨认"友源熟食""佳美熟食"等摊位招牌,金属天花板下挂着吊扇,是典型食阁布局;右下角一位食客的 T 恤印着"Challenger Wins",恰好与目标地点的路名对应。这些视觉线索就是定位推理的证据。

证据分三层。第一层是标识:招牌文字本身就是最强的坐标信号,中英双语的摊位命名风格是新加坡熟食中心的特产。第二层是建筑:金属天花板、大吊扇、开放式集中餐饮区,符合新加坡组屋楼下的官方小贩中心(Hawker Centre)布局。第三层是文化语境:双语招牌、烧腊档口,指向华人社区特征。三条证据互相印证,最终定位到裕廊区(Jurong)的 Challenger Way 熟食中心。推理不是多做一步识别,而是让多个识别结果互相投票。

这类"看图推理"的应用还有不少。UI2App 能盯着几张静态界面截图,推理出点击按钮之后状态怎么变,生成一个能跑起来的应用;FractFlow 一类工作在把视觉推理流程化。它们共享同一个模式:感知负责提供证据,语言模型负责把它们组织成结论。这也暴露了这条线的边界:推理再怎么强,也只是在消费现实世界,还没法凭空创造画面。下一章就来看"无中生有"。

4. 机器怎么从无到有画出画面?——"画家"与"修图师"两条生成路

生成(Generation)方向的问题很朴素:给一段噪声或一句话,让模型凭空变出一张图。这条路走到今天有两条主流路线,可以借两位创作者来记:一位是"画家",一位是"修图师"。

画家:GAN 一笔画成,靠对手挑刺进步

画家路线是 2014 年的 GAN,即生成对抗网络(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)。它训练两个网络打架:生成器 G 拿一段随机噪声 z 当输入,直接"画"出图;判别器 D 负责当评委,判断眼前这张图是真的还是 G 画的。G 的目标是让 D 认错,D 的目标是识破,两者交替训练。理想终点是:G 画出来的分布和真实数据分布完全重合,D 猜不出真假,只能掷硬币,此时判别器的输出恒为二分之一。GAN

图注:GAN 的对抗过程示意,(a) 到 (d) 四条小图是分布在不同训练阶段的形态:黑色点线是真实数据分布,绿色实线是生成器画出来的分布,蓝色虚线是判别器的判断。随着训练推进,绿线一步步贴向黑线,到最后两者重合,判别器只能给出 1/2 的猜测概率。GAN

GAN 的毛病也随之而来:画家一笔画成,画错了只能整张重来,控制不了细节。StyleGAN 的改进就是让画家"分层工作":把一张脸的生成拆成三层风格,粗层(低分辨率)决定姿态、脸型、发型这类大结构,中层决定五官和表情,细层(高分辨率)决定肤色、光照这类细节。下图是把两张不同人脸(源 A 和源 B)按层混合的结果:换粗层,B 的姿态搬过来了,A 的五官还在;换细层,只是把 B 的配色罩上去。StyleGAN

图注:StyleGAN 风格混合网格:左上角是源 A 的参考脸,上排其余是 5 个源 B 候选;下面三行分别把 B 的粗层、中层、细层风格替换到 A 上。肉眼可见:粗层换姿态脸型,中层换五官表情,细层只换肤色光照。StyleGAN

修图师:扩散模型从噪声里反复去噪

修图师路线,也就是扩散模型(diffusion model),走的是完全相反的哲学:不从零画起,而是从一团噪点开始一遍一遍地"修"。训练时先给目标图加噪声,加到什么都看不清,再学一个去噪网络;推理时每一步只擦掉一点点噪声,反复几十步,噪点里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画面。

只是直接在高分辨率像素上修,计算量太大。2021 年底提出、2022 年随 Stable Diffusion 走红的 LDM,即潜空间扩散模型(Latent Diffusion Model),Stable Diffusion 的基础,聪明之处在于"先压缩再修":先用一个自编码器把图像压进低维的 latent 空间,也就是隐空间,一套丢掉人眼察觉不到的细节、只留语义的压缩表示;扩散只在低维空间里跑,需要成品时再解码回高清。同一套骨干,换不同的条件输入,就能干文生图、图像修复、超分辨率等不同的活。LDM

图注:LDM 三段式架构。左段是像素空间:编码器把像素压成 latent,解码器把去噪后的 latent 还原成图像;中段是潜空间:扩散过程加噪、去噪 U-Net 反复迭代;右段是条件注入:文本、语义图等条件先编码,再注入去噪过程的注意力层,等于给修图师一张需求单。LDM

从图到视频:把每一帧安排成剧本

生成做完单张图,下一步自然是让它动起来,变成视频。课件里的示例提示词是"一只松鼠吃超辣面条"这类不着边际的画面;这类模型产出的东西长什么样,看 Stable Video Diffusion 的三组演示帧:

图注:Stable Video Diffusion 的三行文生视频帧,每行 4 帧对应一个提示词:雨夜东京屋顶打碟的机器人 DJ、爆炸的奶酪屋、穿紫袍的胖兔子走过奇幻小径。同一个模型,换提示词就换一个世界。

但视频之所以难,不只是"多生成几帧"这么简单。课件里给了一段完整的分镜脚本《猩红守望者:毁灭之华》,每个镜头要写清楚动作、摄影机位、主体、光线、调色、音效:第一镜写"骑士单膝跪地,以发光剑支撑自己,花海中尘埃漂浮",到第二镜"剑刺得更深,嗡鸣骤增,花瓣震颤",每个维度都要可控。视频生成不是连续放几张图,而是要把每个瞬间的动作和呈现写成能控制的剧本。

生成这条路走到这里,能造出"看起来对"的画面,但它有个根本缺陷:画面里没有因果。往桌上加一个苹果,碗会不会被压塌?扩散模型不知道,它只负责让苹果画得逼真。要补上"世界会怎么变"的预判,就得请出世界模型。

5. 机器能预判"接下来会发生什么"吗?——世界模型的两步进化

世界建模(World Modeling)研究的是:让模型在内部学会一套"世界的运行规律",从而预测下一步。这一方向从 2018 年到现在走过两步。

第一步:V/M/C 三件套,最省事的世界模型

2018 年的论文 World Models 给出了一个极简框架,只有三个组件。V(Vision,视觉模型)把当前这一帧像素压缩成一小段向量,回答"我看到了什么";M(Memory,记忆模型)是一段循环网络,把过去几帧的历史滚进一个隐藏状态,回答"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";C(Controller,控制器)拿 V 的压缩和 M 的记忆拼在一起,决定这一步的动作。WorldModels

图注:World Models 的 V/M/C 三件套。观察画面进入 V 被压成向量,M 沿着时间轴滚动记忆,C 综合两者输出动作,动作影响环境,环境产生新画面再回到 V,构成封闭回路。WorldModels

控制器刻意做得极小,就是一个线性映射:

$$a_t = W_c [z_t , h_t] + b_c$$

一句话解释:把"这一帧的浓缩" $z_t$ 和"历史的浓缩" $h_t$ 拼成一个向量,乘一个权重矩阵、加一个偏置,就是动作。决策的复杂度全压在 V 和 M 身上。

最反直觉的是训练方式:控制器不是直接在真实环境里学,而是先让 M 学会预测下一帧,然后让控制器在 M 生成的"幻觉未来序列"里练策略,练完再搬到真实环境。论文里的对照实验能说明"预测未来"为什么值钱:在赛车游戏 CarRacing 里,完整用上记忆链的模型拿到 906 分,只把当前帧压缩向量给控制器、不看历史的版本只有 632 分。不看历史就没法预判弯道,再好的驾驶技术也白搭。WorldModels

这就像台球高手出杆前,脑子里已经把球撞出去之后的几杆路径预演了一遍;只盯着当前一个球位就急着挥杆的人,打不出翻袋。把"未来预演"这一环放进系统里,就是世界模型在做的事。

第二步:Genie 从无标签视频自学可交互世界

2018 年的版本有个奢侈前提:训练时拿得到真实动作标签。2024 年 DeepMind 的 Genie 把这个前提也去掉了,它从 3 万小时完全没有标注的游戏视频里,自己学出了一个可以玩的世界。Genie

图注:Genie 的三件套:输入 T 帧视频,视频分词器把它们压成离散 token,潜在动作模型从帧与帧的差异里推断出动作,两者一起进入动力学模型,预测出下一帧。结构和 V/M/C 同构,但动作不再需要标签。Genie

最妙的部件叫潜在动作模型(Latent Action Model,LAM)。看两帧相邻画面,编码器结合历史帧和未来帧,猜出"中间发生了什么操作",猜出的动作被离散成一个小小的词表;解码器再用历史和这个动作把未来帧重建出来。它的训练信号来自"重建得对不对",根本不来自任何人工标注。有个细节务必记住:LAM 训练完就被整个丢弃,推理时换成玩家手里真实的按键。也就是说,模型学会的是"动作空间长什么样",至于谁来按,无所谓。Genie

图注:潜在动作模型的结构:上半的编码器同时看历史帧和未来帧,推断出中间的动作,离散成码表里的一个潜在动作;下半的解码器拿历史帧加上这个动作,重建未来帧。训练信号来自重建质量,不是标注。这套动作词表训练完即弃。Genie

把三件套组装起来,Genie 就能把各种输入变成可玩的世界。文字生成的夕阳场景、随手画的手绘草图、一张真实照片,都能变成按着手柄就能前进后退的交互环境。

图注:Genie 的输入输出:文字生成的场景、手绘草图、真实照片三种输入,分别生成对应的可玩帧序列;每行下方标注了手柄按键序列,按不同的键画面会走向不同的分支。

后面的演进是一条直线:Genie 2 把世界模型从 2D 推到 3D 可玩环境,Genie 3 做到 24 FPS 实时交互,甚至能用文字改天气、往场景里塞新物体。不过这两代目前只有 DeepMind 的官方博客介绍,参数和基准都未公开,当个方向感看就好。Genie

世界模型的这一步很清楚:给机器装上一个"能在内部预演未来的模拟器",而且这个模拟器连动作标签都不用,从视频里自学。但光会预演还不够,预演出来的念头得接上真实世界的肢体。下一章看这条路:让机器人动手。

6. 让机器人干活,为什么"看一步走一步"会撞墙?——VLA 的路线与天花板

具身智能(Embodied Intelligence)把视觉和行动接起来。这一章先看主流路线 VLA,即视觉-语言-动作模型(Vision-Language-Action),再看它撞上的墙。

第一步:动作也是另一种语言

2017 年之后,自然语言模型证明了"词语的序列"能被大规模学到。DeepMind 的 RT-2 在 2023 年提出一个大胆的接口设计:把机器人的动作也当成"语言"来写。夹爪要平移多少、旋转多少、开合与否——6 维位姿加夹爪共 7 个连续维度,每个维度切成 256 档(另加一条终止指令),编码成文本 token,和互联网上的图文问答数据混在一起,让同一个模型共同微调。推理时模型先吐出一串动作 token,再反解码成机械指令送给机器人。RT-2

图注:RT-2 的三栏流程:左栏是两类训练数据,互联网规模的图文问答配上机器人的动作问答;中栏是模型本身,ViT 看图像、语言模型处理指令,输出的动作 token 再反解码成机械命令;右栏是部署后的闭环控制,机器人完成分碗、接住快掉落的袋子等任务。RT-2

这个设计的妙处是:动作和文字共享同一个 token 空间以后,互联网上学的知识直接迁移给了机器人。之前"先规划、再控制"的两段式管线,被合并成一个端到端的模型。

第二步:机器人也需要大模型级的数据

RT-2 这样的模型要练起来,光靠自家机器人采的数据远远不够。2023 年 10 月,21 家机构把 60 个现成的机器人数据集合并成 Open X-Embodiment(OXE):22 种机器人本体、527 项技能、100 万条以上真实轨迹。OXE

图注:Open X-Embodiment 数据集概览:中央信息框列出 22 种机器人本体、527 项技能、60 个数据集、100 万条轨迹,来自 21 家机构、34 个实验室;四周是按颜色分组的各子数据集拼贴。单台机器人能采集的数据量远远不够大模型吃,把几十种机器人的数据合并起来才行。OXE

第三步:动作从"离散档位"升级成"连续生成"

RT-2 把动作切成 256 档,这个离散化是有代价的:灵巧动作需要极其细腻的表达,档位不够用。2024 年 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 π0 改用了 flow matching 直接生成连续动作,不再过档位。架构上也做了分工:一个 3B 参数的 VLM 骨干负责听懂世界,外加一个 300M 参数的动作专家(action expert)专门管动手,总参数约 33 亿,两者只在自注意力层交互,各自的 MLP 独立。π0

图注:π0 架构:左上是预训练数据混合,自有灵巧操作数据加开源数据;中间是 flow matching VLA 模型,由 PaliGemma 初始化的 VLM 骨干加动作专家组成,输出一整段连续动作;右边是它控制的多种机器人形态:双臂、移动操作、单臂。π0

还有一个"动作生成"的变体值得一提:Diffusion Policy 把整个动作序列当作一团噪声,用修图师那套去噪手法,一步步从噪声里"修出"一段合理的动作轨迹。它和 π0 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动作分布天生多模态,适合用生成式模型来学,而不是回归一个平均值。DiffusionPolicy

撞墙:看一步走一步,不知道世界会怎么变

VLA 路线走到这里已经能干活,但它有个结构性的缺口。把它画成输入输出就是:观测 O 加指令 L,直接映射到动作 A,中间没有任何一环在回答"我这一动之后,世界会变成什么样"。课件把这个缺口写得非常直白:不预测未来,没有物理理解,也没有因果理解。

打个比方,这种策略是"看一步走一步":机器人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,它知道手该往哪儿伸,但它不知道杯子旁边那瓶水会被手碰倒。因为它眼里只有"现在"这一帧,没有"我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"的预演。

于是问题来了:上一章的世界模型不是正好能预演未来吗?能不能把它和动作生成接起来?能,而且接法不止一种。这就是下一章的主题:世界动作模型。

7. 给机器人装上一张"心里地图":世界动作模型,与五大方向的一张全景图

三种接口,一眼看清差别

把三类模型画成"输入到输出"的接口图,差别一目了然。WAM Survey

图注:左半是三种模型的接口对比:VLA 从当前观测和语言只输出动作,世界模型从当前观测和动作只输出下一帧观测,WAM 同时输出下一帧观测和动作;右半是 WAM 与 VAM、Video Policy 的概念交叠关系。WAM Survey

  • VLA:给定当前观测 $o$ 和指令 $l$,只生成动作 $a$,建模 $p(a \mid o, l)$。它是反应式的,观测直接映射动作。
  • 世界模型(World Model,WM):给定当前观测 $o$ 和动作 $a$,只生成下一帧 $o'$,建模 $p(o' \mid o, a)$。它只预测未来,不碰动作。
  • 世界动作模型(World Action Model,WAM):把两者合成一个目标,同时预测未来、同时生成动作,建模 $p(o', a \mid o, l)$。

回到上一章的比喻:VLA 是看一步走一步,WAM 则是心里有地图,出手之前先在内部把"世界会怎么变"预演一遍,再把预演和动作一起生成出来。WAM 不是 VLA 加世界模型的简单堆叠,而是一个联合目标:动作生成必须与所预测的未来严格对齐。复旦大学等团队(OpenMOSS)2026 年 5 月的 WAM 综述给出了这套定义,并把现有工作梳理成两条落地路线:WAM Survey

  • Cascaded(级联):先让一个世界模型预测未来,像素级或 latent 级都行,再由一个独立的动作模型从预测里解出动作。两段分开训练。

图注:Cascaded 的三种结构:像素视频经学出来的逆动力学模型解出动作(1a),像素视频经几何提取(位姿或光流)解出动作(1b),latent 未来表示交给动作模型解出动作(2a)。共同点是"先预测未来,再解动作"。WAM Survey

  • Joint(联合):一个骨干同时出未来和动作,共享训练目标。其中扩散派的做法是把视频和动作放在同一个 DiT 里一起加噪、一起去噪。课件给出的 Dreamzero 就是这类:

图注:Dreamzero 把"预测未来"和"生成动作"并成一件办:左半是训练阶段,视频帧和动作曲线一起加噪、由同一个 DiT 去噪(joint flow matching);右半是推理阶段,在真实世界闭环执行,每执行一段就用真实观测刷新对未来的预测,再往下走。

注意推理那一半的闭环:预测不是一次性下注。这就像打台球,每杆打完都重新观察球的位置、重新瞄下一杆,预测和行动交替推进,而不是一次把所有球路都算死。这样即使预测有误差,也会被真实世界不断纠正。

收口:五大方向是一条接力线

到这里,前面五章的内容可以拼成一张全景了。这张树状图是截至 2026 年 5 月的 WAM 研究坐标,感知、生成、世界建模、VLA 都作为背景分支挂在树上,Genie 3 这类 2026 年年中的新动向还在树外。WAM Survey

图注:WAM 全景分类树:背景分支是 VLA 和世界模型,架构分支把 Cascaded 与 Joint 两大类铺开,训练数据与评估维度各自成支,叶节点是代表工作名。它不是完整论文清单,也不是严格时间线。WAM Survey

五个方向各自把什么变成什么、当前卡在哪,一句话说清:

方向它把什么变成什么当前卡在哪
感知像素 → 语义类别固定、泛化不足
推理感知证据 + 语言 → 结论只在消费现实,不能改变现实
生成噪声 → 画面画面里没有因果
世界建模现在 → 未来会预演不会动手
具身智能(VLA → WAM)观测 → 动作 → 观测+动作VLA 看一步走一步,缺"世界会怎么变"这一环

最后给你几个复习抓手,每章一个判断:

  1. 感知的六十年,是"知识放在哪里"的搬家史:从人写特征,搬到网络结构,再搬到数据。
  2. 开放词汇的本质,是把识别从"封闭类别里挑一个"换成"和任意文本描述匹配"。
  3. 生成有两条路:一笔成型的画家(GAN),和反复精修的修图师(扩散)。
  4. 世界模型是让机器带着一个能在内部预演未来的模拟器行动,而且这个模拟器可以从无标签视频里自学。
  5. VLA 是"看一步走一步"的反应式策略,中间缺了"世界会怎么变"这一环。
  6. WAM 把预测未来和生成动作合成一个目标,是这条接力线在 2026 年的坐标。

机器的"看懂",从 1966 年的一个暑假之约开始,六十年里换了四次答案:先是人写特征,再是数据自学,然后是语言对齐的开放词汇,最后问题本身升级了,从"看懂"变成了"动手"。站在今天往回看,五大方向不是并列的五个抽屉,而是一条从看懂到行动的接力线;线的终点,是让机器既懂物理、又敢动手的世界动作模型。

参考文献

本专题引用的核心资料如下,建议深入学习时阅读原文:

  1. ImageNet Classification with Deep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(AlexNet) — NeurIPS 2012 Proceedings
  2. Distinctive Image Features from Scale-Invariant Keypoints(SIFT) — IJCV 2004
  3. An Image is Worth 16x16 Words: Transformers for Image Recognition at Scale(ViT) — arXiv:2010.11929
  4. Learning Transferable Visual Models From Natural Language Supervision(CLIP) — arXiv:2103.00020
  5. 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(GAN) — arXiv:1406.2661
  6. A Style-Based Generator Architecture for 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(StyleGAN) — arXiv:1812.04948
  7. High-Resolution Image Synthesis with Latent Diffusion Models(LDM) — arXiv:2112.10752
  8. Recurrent World Models Facilitate Policy Evolution — arXiv:1803.10122
  9. SAM 3: Segment Anything with Concepts — arXiv:2511.16719
  10. RT-2: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s Transfer Web Knowledge to Robotic Control — arXiv:2307.15818;Open X-Embodiment: Robotic Learning Datasets and RT-X Models — arXiv:2310.08864
  11. Genie: Generative Interactive Environments — arXiv:2402.15391;Genie 2 与 Genie 3 见 DeepMind 博客:Genie 2、Genie 3
  12. π0: A Vision-Language-Action Flow Model for General Robot Control — arXiv:2410.24164
  13. Diffusion Policy: Visuomotor Policy Learning via Action Diffusion — arXiv:2303.04137
  14. World Action Models: The Next Frontier in Embodied AI(WAM Survey) — arXiv:2605.12090
1966 年说一个暑假能“看懂图片”,60 年没兑现——计算机视觉全景导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