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成模型:VAE与GAN的原理、实现与演进
引言
让计算机学会"创造"——生成全新而非仅仅是识别已有的数据——是人工智能最引人入胜的目标之一。从生成逼真的人脸图像,到合成音乐片段,再到辅助药物分子设计,生成模型正在深刻改变我们与AI互动的方式。
本专题聚焦两种最重要的生成模型:变分自编码器(VAE)和生成对抗网络(GAN)。我们从判别模型与生成模型的根本区别出发,理解为什么"生成"比"分类"更难;然后沿着两条平行主线深入——VAE如何用变分下界逼近不可计算的似然,GAN如何用对抗博弈绕过密度函数建模;最后追踪2024至2026年的最新进展,看这两条路线如何继续演进。 VAE GAN WGAN GAN
无论你是刚开始接触生成模型的学生,还是希望深入理解原理的学习者,抑或对最新研究进展感兴趣的研究人员,这条从基础到前沿的路径都将帮助你建立对生成模型的系统认知。
1. 判别模型与生成模型:为什么生成比分类更难?
1.1 两种模型的根本区别
要理解生成模型,首先需要厘清它与判别模型的区别。
**判别模型(Discriminative Models)**学习条件概率 $P(Y|X)$——给定输入 $X$,输出它所属的类别 $Y$。以图像分类为例,判别模型只需要找到一条"决策边界"将不同类别的图像分开:猫的图像落在一侧,狗的图像落在另一侧。逻辑回归、支持向量机,以及用于分类的卷积神经网络(CNN)都是判别模型。判别模型的优势在于:专注区分已知类别,计算高效,在标注数据充足时表现优异。
**生成模型(Generative Models)**则试图学习联合分布 $P(X,Y)$ 甚至边缘分布 $P(X)$——它要理解数据"是如何产生的"。这意味着,生成模型需要捕捉数据背后的完整概率分布:猫的图像为什么长这个样子?毛发的纹理、耳朵的形状、背景的光照——所有这些细节共同决定了"猫"这个概念在数据分布中的位置。变分自编码器(VAE)、生成对抗网络(GAN)以及扩散模型(Diffusion Models)都是生成模型的代表。
1.2 生成为什么更难
这个区别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。
判别模型只需要"辨真假"——给一张图像,判断它是不是猫;生成模型则需要"会创作"——从学到的分布中采样,合成一张全新的、但看起来像猫的图像。
用一个生活化的比喻来理解:判断一幅画是"莫奈风格"还是"梵高风格",相对容易——你只需要找出几种关键特征(色彩、笔触、构图)就能区分。但如果你要创作一幅莫奈风格的画,你必须真正理解印象派在光线捕捉、色彩运用上的全部精髓——这不是找几条决策边界能解决的事。
从数学上看,判别模型在已标注的数据上直接优化一个分类损失即可,而生成模型需要建模高维复杂数据分布 $P(X)$。以一张 256×256 的彩色图像为例,它的每个像素有 256 种可能的取值,整张图像的可能取值数量是 $256^{256×256×3}$——这个数字远远超过宇宙中原子的数量,直接计算或存储这个分布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生成模型必须借助巧妙的数学技巧来绕过这个根本性的难题。
理解了判别模型与生成模型的区别,我们就准备好了进入生成模型的第一块基石——自编码器。
2. 自编码器:生成模型的跳板,还是独立的工具?
2.1 编码器-解码器结构
自编码器(Autoencoder)是一种无监督学习方法,其核心思想非常直观:用神经网络学会"重建"自己的输入。
一个自编码器由两部分组成。编码器(Encoder)将输入数据 $x$ 压缩成一个低维的特征表示 $z$——这个 $z$ 通常比原始输入 $x$ 的维度低得多,体现了"降维"的思想。**解码器(Decoder)**则试图从特征表示 $z$ 重建出原始输入 $\hat{x}$。训练目标是让重建结果 $\hat{x}$ 与原始输入 $x$ 尽可能接近,用 L2 重构损失 $|\hat{x} - \hat{x}|^2$ 来量化这个误差。

图注:自编码器结构示意图,清晰展示了编码器(Encoder)将输入 $x$ 映射为特征 $z$,解码器(Decoder)再从 $z$ 重建输出 $\hat{x}$ 的完整流程。三者之间的箭头方向和数据流一目了然。
从信息流的角度看,自编码器完成了一个"编码-解码-重构"的闭环:数据从高维空间出发,经由低维瓶颈压缩,再被解压回高维空间。这个过程中,网络必须学习到数据中最关键的代表性特征——因为只有保留下来这些特征,才能在解码时成功重建原始输入。
2.2 自编码器的实际用途
值得强调的是,自编码器训练完之后,解码器并不是重点——真正有价值的是编码器学到的特征表示 $z$。

图注:训练完成后,解码器被丢弃,编码器作为特征提取器使用。编码器将输入 $x$ 映射到低维特征 $z$,这些特征可用于下游任务。
由于训练过程完全不需要人工标签,自编码器是一种无监督预训练方法。编码器学到的特征表示可以被迁移到其他任务上:用无标注数据预训练一个编码器,然后将编码器的权重初始化一个监督学习模型(如图像分类器),往往能显著提升小样本场景下的分类效果。这个流程在深度学习早期被广泛使用,也为后续自监督学习(如对比学习)的发展奠定了基础。

图注:自编码器预训练的编码器可以作为监督学习模型的初始化权重。将编码器输出的特征 $z$ 接一个分类器(Classifier),通过真实标签 $y$ 与预测标签 $\hat{y}$ 之间的损失函数进行微调,实现从无监督预训练到下游任务的迁移。
2.3 自编码器不能直接用于生成
然而,这里有一个关键限制:自编码器学到的特征表示是确定性的——给定同一个输入,每次都会得到完全相同的特征 $z$。更根本的问题是,自编码器只学习了"如何压缩"和"如何重建",但没有对潜在空间本身建模任何概率分布。
也就是说,给定一个随机向量 $z$,我们不能保证解码器能生成有意义的图像——解码器只在它见过的 $z$ 附近有良好表现。自编码器本质上是一个信息瓶颈,它学会了保存输入中最重要的大部分信息,但它并不知道"好样本"在潜在空间中长什么样。
这就是为什么需要 VAE——它将自编码器概率化,给潜在空间引入概率分布,使得我们可以真正从模型中采样生成新数据。
3. VAE:变分推断如何让隐变量模型可训练?
3.1 核心问题:不可计算的似然
VAE 的出发点是:我们希望学到一个生成模型 $p_\theta(x)$,使得从该模型中采样的图像真实可信。然而,直接最大化数据似然 $p_\theta(x) = \int p_\theta(z) p_\theta(x|z) dz$ 是不可计算的(intractable)——因为需要遍历整个隐空间对所有可能的 $z$ 积分,而隐空间往往是连续的高维空间。
VAE 的解决思路是引入一个变分近似:不再直接计算 $p_\theta(x)$,而是找一个可优化的下界(ELBO),通过最大化这个下界来间接优化似然。
3.2 变分推断与 ELBO
具体做法是:引入一个编码器网络 $q_\phi(z|x)$ 来近似不可计算的真实后验 $p_\theta(z|x)$。编码器输出隐变量 $z$ 的均值 $\mu(x)$ 和方差 $\sigma(x)$,表示一个高斯近似后验。与此同时,解码器网络 $p_\theta(x|z)$ 从隐变量 $z$ 生成数据。
由此可以推导出一个可优化的下界——证据下界(Evidence Lower Bound, ELBO):
$$\mathcal{L}(x, \theta, \phi) = \mathbb{E}{z \sim q\phi(z|x)}[\log p_\theta(x|z)] - D_{\text{KL}}(q_\phi(z|x) | p_\theta(z))$$
这个公式包含两项,直觉含义如下:
- 第一项(重构项):给定隐变量 $z$,最大化解码器生成原始输入的似然——这就是让解码器学会"重建"数据。
- 第二项(KL 正则化项):迫使近似后验 $q_\phi(z|x)$ 接近先验 $p(z)$——标准高斯分布 $N(0,I)$。这一项起到正则化作用,防止近似后验退化为一个方差极小的高斯分布。
从先验 $N(0,I)$ 中采样 $z$,经解码器生成数据:

图注:VAE 的 2D 潜在流形可视化。先验空间(单位方格)中的网格点通过逆高斯 CDF 映射为 $z$ 值,每个 $z$ 经解码器 $p_\theta(x|z)$ 生成对应图像。相邻网格点生成的图像高度相似,体现了隐空间的平滑结构——这正是 VAE "可生成"能力的关键所在。Auto-Encoding Variational Bayes
3.3 重参数化技巧:让采样可导
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必须解决:从 $q_\phi(z|x)$ 采样 $z$ 这个操作本身是不可导的——采样过程的随机性使梯度无法反向传播。
VAE 引入了一个精妙的重参数化技巧(Reparameterization Trick):
$$z = \mu_\phi(x) + \sigma_\phi(x) \cdot \epsilon, \quad \epsilon \sim \mathcal{N}(0, I)$$
采样被拆解成一个确定性变换加一个独立噪声:先从标准高斯分布中采样噪声 $\epsilon$,再将 $\epsilon$ 缩放($\sigma$)并平移($\mu$)得到 $z$。这样 $z$ 仍然是随机的(因为 $\epsilon$ 是随机的),但它的生成过程是一个连续的确定性函数,梯度可以通过 $\mu$ 和 $\sigma$ 反向传播。端到端训练因此成为可能。
3.4 后验崩溃:VAE 的阿喀琉斯之踵
VAE 有一个著名的问题——后验崩溃(Posterior Collapse)。在训练过程中,KL 正则化项可能会"压倒"重构项,驱使近似后验 $q_\phi(z|x)$ 退化为先验 $p(z)$。此时,编码器输出的 $z$ 几乎不包含任何关于输入的信息——无论输入是什么,$z$ 都接近标准高斯噪声,解码器只能生成模糊的、平均化的图像。
后验崩溃的本质可以从 ELBO 的优化动态来理解:当解码器足够强时,它可以在没有 $z$ 条件的情况下也能生成看似合理的图像(通过记忆训练数据),于是优化器发现增加 KL 项(让 $z$ 接近先验)而减少重构项是一个更"省力"的方向。
2026 年的 Spherical VAE 工作从几何约束的角度对后验崩溃提供了有理论保证的解决方案(在特定条件下):通过对隐变量施加球面壳几何约束,在满足特定条件时,可从理论上排除崩溃解。这一进展说明,后验崩溃作为 VAE 的经典难题,仍然是当前研究的热点。
4. GAN:对抗博弈能否绕过密度函数的难题?
4.1 核心思想:放弃显式密度函数
VAE 需要处理 intractable 的密度函数 $p(x) = \int p(z)p(x|z)dz$,尽管通过变分下界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。GAN 则走了另一条路——干脆放弃显式建模密度函数。
GAN 的核心洞察是:如果我们不关心"数据分布的密度是多少",只关心"能否从数据分布中采样",那么完全可以绕过密度函数,直接学习采样过程。具体来说,GAN 从一个简单噪声分布(如均匀分布或标准高斯)采样噪声向量 $z$,通过神经网络 $G(z)$ 将其变换为复杂数据分布——这个分布由生成器 $G$ 隐式决定,不需要归一化常数。
这被称为隐式密度建模(Implicit Density Modeling)——密度函数存在,但由神经网络定义,不由解析公式定义,因此无法直接计算。
4.2 Minimax 对抗博弈
GAN 将生成学习问题建模为一个二人零和博弈(Zero-Sum Game):
$$\min_G \max_D V(D, G) = \mathbb{E}{x \sim p{\text{data}}}[\log D(x)] + \mathbb{E}_{z \sim p_z}[\log(1 - D(G(z)))]$$
博弈中有两个玩家:
- 判别器(Discriminator) $D$:试图最大化目标——正确识别真实样本($D(x) \to 1$)和生成样本($D(G(z)) \to 0$)。
- 生成器(Generator) $G$:试图最小化目标——让判别器将生成样本误判为真实样本($D(G(z)) \to 1$)。
直观理解:生成器像一个试图制造假币的造假者,判别器像一个试图识别假币的警察。造假者不断改进技术,警察也不断提升鉴别能力,两者在一个动态博弈中共同进化。
理解 GAN 的训练过程,需要看这四个阶段的演化:

图注:GAN 对抗训练的四阶段演化过程。(a) 对抗 pair 接近收敛:p_g 与 p_data 相似,判别器 D 部分准确。(b) 判别器训练后:$D$ 的决策边界调整以更好地区分真实与生成样本。(c) 生成器更新后:梯度引导 $G(z)$ 向真实分布方向移动,生成分布向真实分布靠拢。(d) 收敛状态:$p_g = p_{\text{data}}$,判别器无法区分两个分布,$D(x) = 1/2$。这四张图是理解"对抗博弈"概念的核心锚点。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s
在非参数极限下(足够多的数据和模型容量),这个博弈存在唯一解:$p_g = p_{\text{data}}$,且 $D(x) = 1/2$ 处处成立——判别器完全无法区分真实数据与生成数据。
4.3 -log(D(G(z))) 训练技巧
有一个训练细节值得特别关注:原始论文建议使用 $-\log D(G(z))$ 而非 $\log(1 - D(G(z)))$ 来训练生成器。
直觉如下:在训练初期,生成器 $G$ 生成的样本质量很差,判别器 $D$ 以高置信度拒绝这些样本,导致 $D(G(z)) \approx 0$。此时 $\log(1 - D(G(z))) \approx \log(1) = 0$——梯度几乎为零,梯度消失,生成器得不到有用的学习信号。改用 $-\log D(G(z))$,当 $D(G(z)) \approx 0$ 时,$-\log D(G(z))$ 趋向正无穷,梯度反而很大,为生成器提供了更强的早期学习信号。
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技巧选择,而是由博弈结构的内在逻辑决定的——两种形式在理论上收敛到同一定点,但训练初期的动态行为差异显著。
4.4 GAN 的固有局限
GAN 的隐式建模带来了独特优势,也带来了固有局限:GAN 无法回答查询 $p(x)$ 或 $p(z|x)$——密度函数压根不存在,无法查询。此外,GAN 以训练不稳定著称——模式崩溃(mode collapse)指的是生成器崩溃到只能产生极少数模式的多样性丧失问题,梯度消失则是在训练早期常见的梯度信号减弱。这两个问题深刻塑造了 GAN 后续的发展方向。
5. GAN的实用化:从DCGAN架构设计到WGAN损失改进
5.1 DCGAN:让GAN真正能生成清晰图像
2014 年 Goodfellow 提出原始 GAN 时,使用的是多层感知机(MLP)架构——在 MNIST 这样的简单数据集上尚可,但无法生成高质量的复杂图像。DCGAN(Deep Convolutional GAN) 通过将深度卷积架构引入 GAN,首次让 GAN 真正能够生成清晰、可用的图像。 DCGAN
DCGAN 提出了五大架构设计原则,这些原则至今仍是设计 GAN 架构的基石:
用卷积替代 Pooling:判别器使用 strided convolutions,生成器使用 fractional-strided convolutions,让网络自己学习空间上下采样,而不是由确定性的 pooling 函数决定信息传递。
Batch Normalization(BN):在生成器和判别器中使用 BN,将每层输入归一化为零均值、单位方差。BN 稳定了学习,防止生成器崩溃到所有样本都相同——这正是 GAN 的常见失败模式。但需要注意:生成器输出层和判别器输入层不使用 BN。
移除全连接隐藏层:对于更深的架构,移除全连接层,增加层间连接。
生成器激活函数:除输出层使用 Tanh(输出范围 [-1, 1])外,所有层使用 ReLU。Tanh 的有界输出覆盖训练数据的像素范围(图像预处理时也缩放到 [-1, 1])。
判别器激活函数:所有层使用 LeakyReLU(leak slope = 0.2),适合高分辨率建模。

图注:DCGAN 生成器架构图(caption 缺失,基于 VLM 验证描述)。网络从 100 维随机噪声向量 $z$ 出发,依次经过"Project and reshape"和 CONV 1~4 共 4 层转置卷积,空间尺寸从 4×4 逐步上采样到 8×8、16×16、32×32、64×64,通道数从 1024 逐步降到 512、256、128、3,最终输出 64×64×3 的 RGB 图像。
5.2 潜空间向量运算:GAN 学到了语义
DCGAN 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发现是:GAN 的潜空间具有可解释的语义结构。通过对潜向量进行算术运算,可以实现对生成图像语义属性的控制。
一个著名的例子是:在 CelebA 人脸数据集上,smiling woman - neutral woman + neutral man = smiling man。即用"微笑的女人"减去"面无表情的女人"再加上"面无表情的男人",结果是一个"微笑的男人"。这说明 GAN 学到的潜空间不是一团混沌,而是包含了有意义的解耦语义方向。

图注:DCGAN 潜空间向量运算示意(caption 缺失,基于 VLM 验证描述)。图示人脸算术的三组示例:第一行
smiling woman - neutral woman + neutral man = smiling man;第二行glasses man - no glasses man + no glasses woman = glasses woman。每组左侧给出输入人脸,右侧给出运算结果,证明 GAN 学到的潜空间具有可解释的语义结构。
这一发现具有重要意义:它说明 GAN 不仅"能生成图像",还"学到了有意义的数据表征"。潜空间中的方向对应着可理解的语义概念(如微笑、眼镜、性别),这为可控生成提供了基础。
5.3 WGAN:损失函数层面的根本改进
DCGAN 从架构设计角度改善了 GAN 的训练稳定性,而 WGAN(Wasserstein GAN) 则从损失函数角度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。
原始 GAN 使用 JS 散度(Jensen-Shannon Divergence)作为目标函数,但 JS 散度有一个致命缺陷:当生成分布与真实分布没有重叠时,JS 散度饱和为常数 $\log 2$,梯度变为零——这就是 GAN 训练不稳定的根源。

图注:WGAN 论文中原生图片对比 EM 距离与 JS 散度的数学性质。左图:EM 距离(Earth Mover 距离)随参数 $\theta$ 变化呈连续平滑曲线,提供可用的梯度信号。右图:JS 散度在 $\theta = 0$ 附近出现跳跃不连续,梯度消失。Wasserstein GAN
WGAN 引入 Wasserstein 距离(Earth Mover 距离):衡量将生成分布"搬运"到真实分布所需的最小代价。即使两个分布完全不重叠,Wasserstein 距离仍然能提供有意义且连续变化的梯度。
具体实现上,WGAN 将判别器改为 critic(评分器):不再输出 0~1 的概率,而是输出一个连续评分;损失函数改为 Wasserstein 距离的近似。训练时需要对 critic 的权重施加约束(weight clipping)以满足 Lipschitz 约束。

图注:最优判别器(sigmoid 输出)vs WGAN critic(线性输出)在两高斯分布学习任务中的梯度表现。左图:标准 GAN 的判别器在两分布边界处饱和折断,梯度消失。右图:WGAN 的 critic 曲线连续平滑,在全空间提供可用的梯度。Wasserstein GAN
WGAN 的另一个重要特性是:训练损失与生成样本质量具有相关性。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监控训练损失来判断模型是否在正常学习,而原始 GAN 没有这个特性——它的损失曲线与生成质量之间没有明显对应关系。
5.4 两条改进路线:架构 vs 损失函数
值得梳理的是,DCGAN(架构改进)和 WGAN(损失函数改进)代表了 GAN 稳定化的两条平行路线,可以叠加使用——实践中经常看到"DCGAN 架构 + Wasserstein 损失"的组合。后续的许多 GAN 变体(如 SAGAN、BigGAN、StyleGAN)实际上同时借鉴了这两条路线的思想。
6. 模型对比与当代演进:VAE与GAN的最新进展
6.1 三种模型的系统对比
在深入最新进展之前,有必要系统对比一下 PixelCNN、VAE 和 GAN 这三种主要的生成模型:
| 模型 | 密度函数 | 优化目标 | 优点 | 缺点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PixelCNN | 可计算 | 似然最大化 | 似然可精确计算 | 无法处理复杂分布 |
| VAE | 不可计算 | 变分下界(ELBO) | 可推理 $q(z|x)$,特征表示有用 | 样本模糊,质量不如 GAN |
| GAN | 隐式 | 对抗博弈 | 样本质量高,长期 SOTA | 训练不稳定,无法推理 $p(x)$ 或 $p(z|x)$ |
这个对比揭示了三种模型在核心权衡上的差异。VAE 以可推理性($q(z|x)$ 提供了有用的特征表示)和稳定的训练为代价,换来的是生成样本质量相对较低。GAN 以极高的样本质量和隐式密度建模的灵活性为代价,承受的是训练不稳定和无法进行推理查询。PixelCNN 则在另一端:显式建模密度函数、训练稳定,但表达能力受限于自回归分解的顺序性。
6.2 Spherical VAE:从几何角度排除后验崩溃
2026 年的 Spherical VAE 针对后验崩溃问题提出了一个几何约束方案。其核心思想是:通过在参数空间中施加球面壳几何可行域,从理论上排除崩溃解。
具体做法是,将数据映射到半径范围 $[r_{\min}, r_{\max}] = [0.85, 1.0]$ 的球面壳上,在此基础上定义一个可行域 $[W, \delta_{\text{collapse}})$。论文证明了当重构损失被约束在该可行域内时,崩溃解(对应 $\delta_{\text{collapse}}$)在数学上被排除在可行参数空间之外——只要 $W < \epsilon < \delta_{\text{collapse}}$,崩溃状态就不再是合法的优化终点。

图注:Spherical VAE 的可行域验证图。图中显示 $l_C$ 值(聚类感知重构损失)的分布,横轴为 $l_C$ 值,纵轴为频率。红色虚线标注了 $W$(簇内方差下界)和 $\delta_{\text{collapse}}$(崩溃损失上界),99.7% 的样本落在两者之间的可行域内。这张图直观展示了球面几何可行域的概念和约束机制的有效性。Spherical VAE with Cluster-Aware Feasible Regions
Spherical VAE 的意义在于:它不再依赖"启发式地避免"后验崩溃,而是从几何约束的角度"理论地排除"崩溃解。这代表了 VAE 研究向更严格理论分析方向发展的趋势。
6.3 R3GAN:2025年现代GAN baseline
长期以来,GAN 被认为"训练困难"且"充斥着经验性 tricks"。R3GAN(NeurIPS 2024) 正是为了反驳这一流行说法而提出的。
R3GAN 提出了两个核心贡献:第一,规则化相对论 GAN 损失(Regularized Relativistic GAN Loss):通过 R1 和 R2 正则化的组合使用,从根本上解决模式崩溃和训练不收敛问题,并具有局部收敛的理论保证。第二,架构简化与现代化:移除 StyleGAN2 中复杂的 style 映射网络,用现代残差网络架构替代过时的卷积块。

图注:R3GAN 论文中的架构对比图。(a) StyleGAN2 使用复杂的 style 映射网络将噪声向量 $z$ 映射到中间 style 空间 $W$;(b) StyleGAN2 的构建块包含 2015 年的 ConvNet 架构,且判别器违反 ResNet 恒等映射原则;(c) R3GAN 移除 style 映射网络,用现代残差架构替代,构建出更简洁高效的 GAN baseline。The GAN is Dead; Long Live the GAN! A Modern Baseline GAN
R3GAN 的实验覆盖 FFHQ、ImageNet、CIFAR、Stacked MNIST 等标准数据集,在相同参数规模下 FID 优于 StyleGAN2,在模式覆盖度测试中也表现出色。这篇论文为"GAN 已死"的说法提供了有力的反驳证据——GAN 并不难训练,关键是使用正确的损失函数和现代架构。
6.4 PAE:VAE在扩散模型时代的新角色
如果说 Spherical VAE 和 R3GAN 分别代表了 VAE 和 GAN 的"自我进化",那么 PAE(Prior-Aligned Autoencoder,2026年5月) 则揭示了 VAE 角色的一次根本性转变——从独立生成模型演变为扩散模型的关键基础设施。 PAE
PAE 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:什么样的潜在空间才是扩散模型友好的?传统自编码器主要关注重建保真度,但 PAE 通过系统性实验识别出扩散友好潜在空间的三要素:一致的空间结构(Coherent Spatial Structure)、局部流形连续性(Local Manifold Continuity)、全局流形语义(Global Manifold Semantics)。这三者比重建误差更能预测下游生成质量。

图注:PAE 框架总览图。输入图像经冻结的 VFM(Vision Foundation Model)提取语义特征,DAM(Detail-Aware Modulator)注入像素细节同时保持 VFM 作为主导语义源。调制后的表示被投影到紧凑潜在空间,通过三个先验对齐正则化目标(SSR/MCR/SCR)塑造流形,最终供下游扩散模型使用。PAE 不是独立生成模型,而是 latent diffusion 的 tokenizer——它定义了扩散模型操作的潜在空间质量。What Matters for Diffusion-Friendly Latent Manifold? PAE for Latent Diffusion
PAE 的实验结果令人印象深刻:在 ImageNet 256×256 上达到 gFID 1.03(新的 SOTA),收敛速度比 RAE 快 13 倍。这不仅是性能数字的提升,更标志着一个范式转变——VAE 的价值不再局限于"独立生成模型",而是成为扩散模型时代的关键组件(tokenizer)。
6.5 场景选择:什么时候用VAE,什么时候用GAN?
面对具体应用时,应该如何选择?
选择 VAE 的场景:需要推理后验分布 $q(z|x)$(如特征提取、异常检测),需要稳定的端到端训练,依赖潜空间的线性可解释性,以及在扩散模型流水线中作为 tokenizer 使用。VAE 的 KL 正则化天然支持从先验采样生成新数据,但生成质量不如 GAN。
选择 GAN 的场景:需要最高质量的生成样本(如艺术创作、高分辨率图像生成),可以使用对抗训练来提升样本质量,以及需要潜空间的语义操控能力(向量运算)。GAN 的训练更不稳定,需要更多的技巧和调参。
扩散模型的选择:对于需要生成高质量图像且对计算成本有一定容忍度的场景,现代扩散模型(如 DALL-E 3、Stable Diffusion)已经超越单独的 VAE 和 GAN——而 VAE 正是这些扩散模型的潜在空间定义者。
回顾整个演进历程:从 2014 年 VAE 和 GAN 的奠基性工作,到 2016 年 DCGAN 让 GAN 真正实用化,到 2017 年 WGAN 解决训练稳定性,再到 2024-2026 年 Spherical VAE、R3GAN、PAE 的当代进展——生成模型领域始终在快速演进。本专题的主线相信你已经把握:VAE 用变分下界逼近不可计算的似然,GAN 用对抗博弈绕过密度函数,两条路线各有优劣、各有演进方向。
当你面对一个生成任务时,现在应该具备了判断"应该用 VAE 还是 GAN,还是扩散模型"的判断力。
参考文献
本专题引用的核心资料如下,建议深入学习时阅读原文:
- Auto-Encoding Variational Bayes — arXiv:1312.6114
- 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s — arXiv:1406.2661
- Unsupervised Representation Learning with Deep Convolutional GANs — arXiv:1511.06434
- Wasserstein GAN — arXiv:1701.07875
- Spherical VAE with Cluster-Aware Feasible Regions: Guaranteed Prevention of Posterior Collapse — arXiv:2603.10935
- The GAN is Dead; Long Live the GAN! A Modern Baseline GAN — arXiv:2501.05441
- What Matters for Diffusion-Friendly Latent Manifold? PAE for Latent Diffusion — arXiv:2605.07915